柳家果然派人来春叶小巷送谢礼了。
苏芷推脱不要，但送礼来的是柳府的管家，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她收下了礼物，并送出了请帖，让她一定要赏脸出席柳老先生寿宴。
苏芷本是不打算去的，问了萧乾的意见后，最终决定去了——
上次茶花园后，陆焕之说三日后见，苏芷很担心遇到那樽瘟神，能不见是最好，但柳府的请帖也送去了将军府，所以萧乾也是要去的。
她想：柳家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再说有萧乾在，去也无妨。
眼下正迎冬月时节，天气越发寒凉，年关将至，春叶小巷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剪窗花。
一大早起来，丁妈妈便拉着两个丫鬟去了趟集市，还给两个孩子买了些稀罕玩意。
她见苏芷还没有要起的意思，笑着敲开房门提醒道：“夫人该起了，一会儿柳府的人就要来了。”
今日柳老先生寿辰，柳府放话说会特意派马车来接应她，也算给她这个救命恩人最尊贵的体面。
苏芷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实在不愿动身，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才舍得从被窝里起来。
丁妈妈端着食盒，和颜悦色的进了房门，笑道：“碧月做了米酒汤圆，给夫人盛点垫着肚子。高门贵府的酒席，哪儿是能填饱肚子的，席面金贵大多讲排场，夫人还是多吃些再去吧。”
“如此，有劳丁妈妈了。”
苏芷伸了个懒腰后才慢吞吞下床梳洗穿戴，刚捣腾完毕，桌上的米酒汤圆还来不及吃，丹雪便匆匆来报，说是柳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夫人还是先去吧，早些回来便是，会给你留着灶的。”
苏芷没想到柳家的人来的这么早，也不好让人多等，吃了两口汤圆就出了门。
柴扉外站着位青衣小厮，见她出来毕恭毕敬道：“苏娘子好，我奉家主之命来接您去府上吃酒。”
她点头笑笑，“劳烦小哥了。”
正欲上马车，前方来人叫住了她，“苏芷，你等等！”
听见声音，苏芷寻声看去，见连着几日没露面的何七娘正小跑着一路过来。“七娘？你有什么事么？”
几日不见，何七娘又憔悴了许多，本来就消瘦的脸颊又凹陷了一些，乌青无神的眼睛空洞迷茫，看着苏芷欲言又止，蜡黄的脸上布满了慌张和担忧。
苏芷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后才朝她招手，让她跟着自己上了马车，并对前来的小厮解释道：“小哥，请你等等，我与这位姐姐有话要说。”
“不碍事，苏娘子是贵客，随您方便。”小厮客气的回了话，很自觉的退离到一边去。
何七娘被苏芷拉上马车，还没来得及问原由，就被她扑通一声下跪的动作吓到了。
她慌忙拉起下跪的女人，安抚道：“七娘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
“不，我不起来，苏芷你帮帮我吧，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麻烦你的。”
何七娘不肯起身，拉着苏芷的双手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的手很凉，湿冷滑腻的触感让苏芷眉头一皱。
想起最后一次分别前，何七娘的狠绝，苏芷忍不住抽回手，坐下来问她，“你是出了事？”
她跪着马车里，几番纠结后，终于开口说出原因，“我……我有了。”
苏芷眉头一跳，惊讶的合不拢嘴，“有了？你是说你怀上了？”
何七娘微微点头，算是答复。
“你，没弄错？”
“不会有错的，月事推迟了许久，我一向是较准的。”
苏芷心咚咚跳个不停，为她捏了把汗。
古时守寡多年的女人居然有了孩子，这若是被人知晓铁定是要进猪笼的，更何况有那座贞节牌坊立在那儿，这样的错误便是十恶不赦，不容饶恕的。
“他知道吗？”
何七娘再次摇头，“应该不知的，自打上次被你撞破，他再也没来找过我。”
苏芷摇头，替她感到不值。
很明显，那男人就是个想占便宜的，骗了人家身子怕被抓包，便躲着不肯出来了。
如今留了孩子，该如何抉择时却当起了缩头乌龟。
“那你是怎么想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何七娘泄了气，捂着脸呜咽起来。
她空白了十几年的青春，也期盼有儿女膝下承欢，如今怀了孩子岂会不想留着，可她的身份是个寡妇，若是敢生下这个孩子，也只会被当做孽种沉河。
苏芷见她表情痛苦沉闷，将她扶起来，安抚道：“一切都看你的意思，你若不想留下这个孩子，我可以给你弄来打胎药。但这毕竟是你第一个孩子，就算是为了这个小生命，你也该和孩子父亲说清楚。是去是留，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他若真心爱你，肯冒大风险娶你，那这个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的落地，若是……”
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何七娘小声啜泣着，无助的抹着眼泪，孤苦伶仃的模样早不像之前那样阴郁冷血，她绞着手指，咬着苍白的唇，像失了方向的迷路人。
苏芷不忍，又道：“你别太过担心，总之去找他说清楚也好。若他不肯要，你就回来，日后再不要让他碰你。”
“好，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擦干了眼泪，冰凉的手不自觉的抚上肚子，神色复杂。
等何七娘下了马车，青衣小厮才靠近，驾着马车出了春叶小巷。
一路上苏芷都有些晃神，何七娘找她求助，说明处境是真的难了，也不知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究竟会不会要这个孩子，若是愿意冒着大不韪娶了何七娘还好，不过就是被街坊邻居吐点口水，时间长了新鲜感没了也就放下芥蒂了。
倘若他不肯娶，也不打算要那个可怜的孩子，那等待何七娘的就会是一辈子的阴影。
苏芷幽幽的叹了口气，何必呢？早知道控制不住七情六欲，何苦立下那座贞节牌坊。
“夫人，就快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赶车的小厮在外提醒了句。
苏芷这才反应过来京城已经到了。
她掀开帘子见马车正经过将军府，突然想起了萧乾。
同是守寡，同是见不得光的恋情，但萧乾却有种敢作敢当的冲劲儿，不止一次提出要请媒人下聘。
想到此处，苏芷才终于舒展眉头，有了一丝笑意。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外面逐渐变的喧哗热闹起来。
相国府到了。
苏芷下了马车，见柳府外停靠着十几辆马车，来来往往的宾客如云，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门外站着一干小厮，见马车停下一辆便上前指引入府。
唯有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去哪儿，周围的人看见了她但大多不认识也没想着要去招呼她。
回头找那小厮时，却发现早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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