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亭川起床时，乔绵还在熟睡。
他现在已经过了嗜睡的年纪，即使头天夜里与乔绵痴缠到深夜，第二日依旧早早的就醒了。
清晨六点，月亮还未隐去，一轮弯月悬挂在灰蒙蒙的夜空里，再过不久，日出即将来临，而月亮会逐渐退下，隐没在云海里。
陆亭川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借着月光望着乔绵，她姣好的睡颜一片宁静，安静的像一个沉睡的公主，脸上没有任何烟火气息。
窗帘是开着的，些许微风不时从窗外钻进来，将窗帘徐徐吹动，再到床上去，路过乔绵的头发，掀起一些发丝，随风起舞。这一切乔绵自然是不知道的，陆亭川却尽收眼底，看着睡梦里的她，应该说是每每看着睡梦中的她，睡在他身旁的她，陆亭川都感觉自己那颗坚硬的心正一点点融化，为她沉醉。
他将烟叼在嘴里，在阳台上坐了片刻后，终究没有抽，离开了。
远处的地平线已经被太阳缓缓照亮，拉开了日的帷幕。春的气息已经十分浓烈了，乔绵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笼罩在春日里的人儿，身心都完全焕发。
陆亭川已经离开了，早餐做好摆在床边，餐盘上放了一张他留下的便利贴：好好吃饭，乖。
乔绵会心一笑，这个外表刚硬的男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写这些甜言蜜语了，原本乔绵以为光是说那些肉麻的情话就已经是陆亭川的突破了。
春日渐暖，水涨船高。乔绵的生活似乎在新的开年里，有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变化。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
坐在花园里，煮好的黑咖啡在桌上散发着香气，乔绵思忖着，打量着，可这身旁所处的一切，明明与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是心境变了，也许是心情变了，又也许是她心中曾经所忐忑的终于安定下来。
去年的这时，她与陆亭川还在偌大的地球上错失彼此，她一人在西班牙浮浮沉沉，陆亭川在白城晃晃终日。
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的相交，再到分离，最后终于画了一个圆，再次相会。
而那错失的五年，陆亭川帮她找回来了。但其实陆亭川不知道，他不在的五年，对乔绵来说，哪里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咖啡喝见了底，乔绵感觉自己神清气爽。刘嫂在厨房里忙活，乔绵过去询问是否要帮忙，她难得的精神尚佳，心情自然十分好。刘嫂客气的很，坚决不让乔绵动手，在她那里，二少夫人是不可以来做家务的。
乔绵无奈的笑笑，心想没什么事儿，干脆去书房里玩玩电脑。在大学时她的本行是计算机专业，后出来工作自然是没做这一行。去西班牙进修时将大学时专业重拾，后乔绵的IT水平虽谈不上出神入化的大神级别，但一般的技术在她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而干这类的，乔绵自然是追求更高的水平。现在她闲来无事，就决定再去自个专研专研，看看还能捣腾出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其实陆家的书房不算太大，也许是因为陆家是老宅的缘故，倒是卧室和客厅比较大，像书房、厕所等，都要小一些。再加上书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光是书架都是整整两排，还不算靠在墙上的一些壁挂书橱，所以书房显得不那么宽敞。
前几年，书房里还重新放了一个小懒人沙发和茶几，于是空间更显狭小。还好平日刘嫂会时不时进去打扫房间，所以书房即使很久没人使用，但依旧干净整洁。
乔绵走到电脑桌旁将电脑开机，随后又去拉开窗帘，让柔和的阳光肆意洒进来，驱逐这屋里原本有些黯淡的空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室排的整整齐齐因而显得十分温馨的书架，想象着陆亭川是在这样的房间里读书，长大，又读书，最后成人。
乔绵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少在陆亭川不在的时候单独进入书房，倒是他，经常因为被乔绵赶出房间而不得以在书房睡觉。
乔绵捧着茶杯，坐在电脑桌前，脑海里陆亭川的模样转个不停，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迅速忘记其他东西，好进入工作和学习状态。
桌上的东西并不凌乱，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还是蛮多的，还有许多漫画人物的小手办摆在桌上，这些都是经典造型，一些成套的手办被好好珍藏起来，放在书架上。
乔绵盯着其中一个人物发神，右手食指不断在桌上敲啊敲，那心头纷扰的思绪怎么就静不下来呢？她微微蹙着眉，想着该怎么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否则即使坐在这儿，也是无用功。
正想着，门被敲响，刘嫂在门外轻声道，为乔绵送补品。
乔绵在心中哀叹一口气，估计又是陆亭川交代的，她让刘嫂进来，手却不小心将桌上的一个小Q人物碰到了地上，东西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最后跑进了沙发下。
刘嫂轻呼，“啊，二少夫人，你坐下，我马上去捡起来。”
乔绵接过刘嫂手中的小炖盅，将她往外送去，“没关系，我自己来。”刘嫂不明所以，被乔绵连推带送的，就送出了房门。
刘嫂走了后，乔绵长舒了口气。她原本就不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有人来打扰，但偶尔被人打断也很正常，但那多余的闲聊就不必了。
乔绵正想在桌前继续自己的学前准备，那小炖盅被她随手放到一旁，空了再吃。但又忽然想起，刚刚被她不小心碰掉的东西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
她趴在木地板上，脸几乎快贴着地面，扫视着地板上那个小东西，但是眸光却落到了沙发下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上。
陡然间，思绪在这一瞬间纷涌迭至，乔绵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秒，再一秒，到最后快窒息。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夜晚，陆亭川醉醺醺的倒在书房地上，而她在他身旁，发现了那张照片。
第三百四十七章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是怎样的感觉呢，乔绵已经记不清了。
她知道自己不算是一个记忆力好的人，许多过往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不清。而许多疼痛，原以为痛彻心扉后会永生难忘的伤痕，也随着人体自愈功能的开启，而刻意避开，逐渐就不再想起。
但不想起不代表已经彻底遗忘。
乔绵的手抖了两下，眼神直勾勾的望着那个小木箱子，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在她心中，亦在陆亭川心中尘封已久的名字再度被撕开：文思然。
是她，曾经让乔绵嫉妒、羡慕无比的女人，哪怕是亲耳从陆亭川口中得知了她的死因，得知了她那短暂绚丽的一生如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绽放后便匆匆坠落。
而文思然，即使到死前，也没有得到陆余年老爷子的认可。她与陆亭川再相爱，也从此阴阳两隔。
乔绵的心有些隐隐作痛。她曾经对文思然的羡慕、嫉妒，来源于陆亭川对文思然的专属的深沉的爱，即使她已死去多年，陆亭川却依旧对她念念不忘。或许，在他当时的生命里，是认为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再替代她。
其实，乔绵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算不算替代。
她对文思然了解的不多，也许从陆亭川嘴中听她名字最多的次数是出现在他垂眸叙说她遭遇车祸死前的那段话里。
那时他呢喃着说，思然她怎样怎样，思然她又怎样怎样，最后思然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乔绵一直克制着，不会去和死去的文思然争风吃醋，她自知自己与文思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人，但不吃醋等，不代表乔绵不在乎。她可以接受陆亭川曾经爱过人，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事，若现在，她只许他心中有她一个。只能有她一个。
小箱子上的灰尘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应该很久很久没被人动过，乔绵低头轻轻一吹，灰尘便哗哗飞着，往她的脸上扬。
咯吱一声，粗糙的响声后，箱子被打开了。眼前的场景与多年前乔绵记忆中的景象交叠，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对照片的匆匆一瞥，但却已经忘了主人公的模样。如今再看，所有的一切都鲜活起来。
乔绵用手指将照片从里头抽了出来。其实她原本是抱有希望的，希望照片不在了，至少可以安慰自己，也许是被陆亭川丢掉了，他说了，不会再让她因为这些事烦心。
可照片依旧在，箱子里东西杂乱，乔绵依旧一眼就从中抽出了照片的一角。将它翻转后，一张主人公言笑晏晏的照片映入乔绵眼中。
那瞬间，她有些呆了。
为什么此前会想不到那里去呢？为什么自始至终，文思然的脸都被她选择性屏蔽忘记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记忆偏偏在文思然这里就卡住，就如此模糊？是她主动的选择还是被动的遗忘呢？
那么多，那么多疑问。乔绵已经来不及解释，也无人与她解释。
可她此时，只是望着手指衔着的那一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人儿，文思然的年纪还停留在那一刻，生命永驻，青春也永驻了。
她是多少岁离开的呢？那张脸，那张青春活力、天真烂漫的脸，分明与宁安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乔绵只是呆呆的看着文思然的照片，她的双眸平静淡然，心中的浮光掠影却呼啸而过。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乔川和宁安琪的那个夜晚，陆亭川极度的不自然，那时她以为是陆亭川不好意思与生人一起吃饭，并未多想。
她又记起那天乔川带着宁安琪兴冲冲的来陆家拜访，饭桌上陆余年与陆亭川的兴致似乎都不太高，甚至乔川他们一走，陆亭川与陆余年似乎单独进了房间，后出来后就想让乔川与宁安琪分手。
所以，真的是因为宁安琪吗？因为她和文思然的相像长相？乔绵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选择。她知道，宁安琪的存在对陆亭川来说确实会很残忍。
她也无法想象，让陆亭川以后面对宁安琪就想起文思然的生活该有多残忍，但再想想乔川，乔绵的眼泪已经溢满眼眶。她唯一的弟弟，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女生，第一次谈恋爱，却要因为别人的感受而分手吗？
乔绵知道这不公平。她的手不知不觉已紧紧握拳，那张照片被她用力拽紧在手心，而眼前的视线已经朦胧一片。
千头万绪在心中紧紧纠缠，乔绵的心，跌宕起伏，无法言说。
乔川在周六的时候，来了陆家。来之前，乔绵委婉的告诉乔川，让他一个人来。乔川没问为什么，大大咧咧的说，反正宁安琪要值班，他正好不用带她。
听着弟弟轻松的语调，乔绵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周六的上午，下雨了。门口排水系统出了些问题，稍微有些积水。乔绵站在门口打着伞，等乔川将车停好后过来。
陆余年有事外出了，家中除了刘嫂没有其他人。
乔绵与乔川坐在客厅，刘嫂拿来干净的毛巾给乔川擦拭头发，然后就去厨房做饭。
看着刘嫂的声音，乔绵却忽然叫道，“刘嫂，不用做我和小川的午饭了，我们去外面吃。”
乔川正在认真擦头发，刚刚雨太大，有些微湿，“去外面？姐，这么大的雨。”
乔绵点点头，目光笃定，“没关系，开车没事。”
接着二人闲聊了几句。屋外的雨下的是有些大，这场春雨来的丝毫不客气，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被雨水冲刷的抬不起头，泥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闻了也有些心醉。
乔川始终觉得乔绵有些不对劲儿，他看着乔绵平静的面孔，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夹杂着嘈杂的雨声，显得格外寂静与空洞。
终于，乔绵喝光了黑咖，起身说：“走吧。”
给乔川的礼物等东西早已准备好，让乔川也搬上了车，满满当当的塞在了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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